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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教育实验做对了什么
■朱永新
2022年,我有幸与美国斯坦福大学教育学荣休教授琳达·达林哈蒙德分别获得当年的一丹教育发展奖和一丹教育研究奖。一丹奖评审小组主席多萝西·戈登曾评价:“新教育实验鼓励以全方位学习促进个人成长,培养师生的阅读、写作和沟通能力,更重要的是,它提醒我们:学习也可以充满快乐。”今天,我想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、实践故事与深度思考,与大家一同探讨新教育实验的底层逻辑与实践智慧。
缘起:走出书斋,
让理论改变生活
很多人曾问我,为什么会发起新教育实验?这背后有一个深深影响我的故事。1997年年底,我从苏州大学调任苏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,分管教育、文化、卫生等社会事业。从学者到政府官员,角色的转变让我深感责任重大,于是我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管理学书籍,为自己“充电”。其中,《管理大师德鲁克》一书深深打动了我。书中记载,德鲁克父子看望病中的熊彼特先生时,熊彼特语重心长地说:“仅仅靠理论流芳百世是不够的,除非你能够改变生活。”这句话让我铭记至今,也让我下定决心:走出书斋,走进真实的教育生活。
当时,社会对教育变革的呼声日益强烈。我开始密集走访学校,其中常州市武进区湖塘桥中心小学成为我去得最多的乡村小学。我在那里带徒讲学、与师生交流,一起探索改变的路径。今年年初我重访常州,当年的镇长陆秋明和校长奚亚英骄傲地告诉我,这所曾经的乡村学校,已先后走出10多位特级教师和四五十位中小学管理者。
1999年,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庄惠芬在这所学校任教,奚校长安排她跟着我当徒弟。前些天,已成为常州市武进区星河实验小学教育集团总校长的她到北京讲学,专程来看我。如今的她,已是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、全国三八红旗手、江苏省特级教师和正高级教师,而她的成长,正是新教育实验“让师生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”这一使命的生动写照。
2000年,我将自己的思考整理成《我的教育理想》一书,系统提出新教育实验的核心理念。这本书至今已印刷超过60次,发行50多万册。2002年,第一所新教育实验学校昆山玉峰实验学校成立,这里后来走出了“中国最美教师”于洁。同年,新教育实验网站“教育在线”正式上线,在互联网的加持下,新教育实验快速推广,吸引了一大批学校加盟,利用网络赋能教师成长成为新教育实验的一大特色。
实践:扎根本源,
让国家课程落地生根
新教育实验的“新”,并非另起炉灶式的创新,而是对国家课程标准中“培养全面而有个性的人”这一核心目标的扎实落地。
我们没有创造全新的课程体系,而是依托国家课程标准,以让师生“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”为使命,将“营造书香校园”“师生共写随笔”等十大行动作为任务清单,让学校有抓手、师生有方向。这十大行动针对中国教育的短板设计,针对性与操作性极强,深受一线师生欢迎。
我始终坚信:“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,一所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。”基于这一理念,我们提出“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”等五大核心主张,系统研制了覆盖全学段、全学科的分级分类分阶阅读书目,体系化破解读物选择难题,让阅读成为推动教育公平的重要“引擎”。不同区域、不同类型的学校都能在此基础上实现“一校一品,一生一特”。
核心:激活主体,
让教师与学生共同成长
我始终认为,“中国教育的问题错综复杂,而教师问题是教育问题的关键和‘牛鼻子’”。教育的品质,取决于教师的专业水平与投入的热情,因此新教育实验将教师成长作为逻辑起点,提出了“职业认同+专业发展”的成长模式。
职业认同是教师成长的内在动力,我们以生命叙事理论为支撑,从生命原型、生活遭遇、叙事语言等角度引导教师实现自我认同;专业发展则依托“专业阅读、专业写作、专业交往”的“三专理论”,该理论被教师们亲切地称为“吉祥三宝”。
2002年6月,我在“教育在线”发布了“朱永新成功保险公司开张启事”,鼓励一线教师每天写1000字教育随笔,坚持10年,不成功以一赔百。这么多年过去,无人索赔,反而涌现出一大批优秀教师。当时在苏州屯村中心小学任教的管建刚老师积极参与,仅一年就收到出书邀约。从2002年至今,他每年至少出版一本书,从一名农村普通教师成长为江苏省特级教师、正高级教师。他说:“如果不是被那则启事召唤,也许我还在浑浑噩噩度日。”
从2004年开始,《中国教育报》每年评选“推动读书十大人物”,连续20年都有新教育实验团队成员入选。我们用“只要行动,就有收获;只有坚持,才有奇迹”的行动哲学,让无数教师开始钻研如何“教给学生一生有用的东西”。截至2025年7月,累计有229个县级实验区、11035所学校、1027万名师生参与新教育实验,其中62%来自中国农村地区,这样的规模在中外教育史上并不多见。
路径:协同赋能,
让公益力量持续发声
作为一项民间教育实验,新教育实验能从一个人的念想成长为千万人的行动,关键在于构建了“公益引领、多方协同”的系统变革模式。我们依托新教育基金会(江苏昌明教育基金会)、新教师基金、苏州大学新教育研究院及多所大学研究团队,搭建了开放的公益运营平台。
新教育基金会的缘起颇具缘分。我曾每天坚持更新博客,记录教育感悟与实践路径,企业家王海波先生在博客下留言,希望捐助新教育实验改革实践,我们一拍即合,就此结缘,成立了江苏昌明教育基金会(简称“新教育基金会”),开启了公益捐赠支持模式。获得一丹奖后,我把3000万元港币奖金捐给母校苏州大学,设立“新教师基金”,涵盖新教育实验教改班、明师班、“一带一路”教师成长计划、新网师和乡村振兴教师素养提升等五大项目。其中明师班每年汇聚全国40位卓越校长和教师(一半来自农村),开展三年线上线下公益研修;乡村振兴计划则推动东西部结对,开展定制化培训。
我们通过新教育理事会月例会统筹方向,每年举办国际论坛汇聚全球智慧,以年度学术会议分享实践经验。同时注重与教育行政部门紧密合作,借助其“自上而下”的推动力量,结合新教育实验“自下而上”的草根创新优势,既缓解了专职人员不足的压力,又保证了理论指导的持续性,让实验行稳致远。
未来:拥抱变革,
在AI时代坚守教育本质
当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,教育正站在结构性变革的关键节点。而新教育实验20多年来始终以“建设数码社区”为重要行动,在数智赋能教育的道路上持续探索,如今更迎来了人机协同、全域互联的全新发展阶段。
在新教育实验的认知中,AI绝非简单的工具升级,而是重构教育生态的核心力量。它将推动教育从“以教为中心”转向“以学为中心”,实现知识传授从“线性展开”到“网状建构”的跨越。当前,社会信息膨胀化、教育资源泛在化、职业流动快速化的趋势,让传统教育面临巨大挑战——知识更新速度远超教材迭代,个性化需求与规模化教学的矛盾日益突出,而AI恰好为破解这些难题提供了钥匙。它不仅能将教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更能构建从“人机共教”到“人机共学”的新型关系,让教育的规模化、高质量与个性化实现从“不可能三角”到“共生三角”的转变,形成三者相互支撑、协同发展的教育生态。
在实践探索中,新教育实验已形成多层次的AI应用体系,始终坚守“技术向善”的价值底线。我们深刻认识到,AI是一把双刃剑,既可能带来“信息茧房”“外包陷阱”“大脑负债”等风险,也可能影响学生的深度思考与情感发展。因此,在推进AI应用的过程中,我们始终坚持三个原则:一是技术赋能与人文关怀并重,让AI承担知识性、程序性工作,教师聚焦情感交流、价值引领等核心育人职责;二是安全伦理与实践创新并行,制定《教育AI应用伦理指南》,对学生敏感数据实施“最小必要采集+加密存储”保护,明确AI在课堂教学中的应用边界;三是虚实融合与身心发展并举,通过“身芯互补”“加减平衡”的实践策略,既发挥AI的效率优势,又保留“慢教育”的育人温度,避免技术对生命成长的异化。
定位:
做中国教育的建设者
2025年,我出版了《做中国教育的建设者》一书,这正是新教育实验的自我定位。对于中国教育而言,最需要的是行动与建设,只有行动与建设,才是真正深刻而富有颠覆性的批判与重构。新教育成立之初,就明确了“一个使命、两个愿景、四个精神、五大理念”。“一个使命”是指让师生“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”。“两个愿景”分别是成为中国素质教育的一面旗帜、扎根中国大地的新教育学派。“四个精神”分别是理想主义、田野意识、合作精神、公益情怀。“五大理念”分别是为了一切的人、为了人的一切,教给学生一生有用的东西,重视精神状态、倡导成功体验,强调个性发展、注重特色教育,让师生与人类崇高精神对话。
技术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基石,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深刻重塑着教育的形态。从教育在线的创办到新网师的崛起,从数字化学习的探索到AI与课堂的深度融合,新教育实验20多年的历程,正是一部与技术同行、与时代共振的创新史。AI时代的教育创新,从来不是技术的简单叠加,而是以数智技术为楫,驶向“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”的彼岸。
新教育实验20多年的探索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是守住了教育的本源:把人的成长放在中央,把国家课程落到实处,用公益之心凝聚力量,用长远眼光应对变革。
多年前有人问,新教育实验的彼岸是什么?我的回答是:是一群又一群长大的孩子。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“财富是有汗水的,科学是有人性的,享乐是有道德的”。2025年4月,中国新商科大学集团加入新教育实验,他们是以“学生为中心”进行书院制改革的试点样板。新教育实验的队伍还在不断壮大,我们常说,在这条教育改革的路上,我们一直在寻找“尺码相同”(理念相同、勇于实践、乐于创新)的人。
愿我们都能成为面向未来的教育共建者,以技术赋能为翼,以价值引领为舵,让教师用生命点亮生命,培育兼具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、适应未来发展的时代新人,让每个孩子都能全面而有个性地成长,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。
(本文根据2025年12月作者在香港大学的演讲改编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