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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流宜映月
■仇士鹏
我是听着淮河抗洪故事长大的。爷爷讲1950年的抗洪,父亲讲1991年的抗洪。向险而行、封堵溃口、抢救灾民……岁月变迁,不变的是刻在中华儿女血脉深处的团结一心与拼搏自强。
1950年淮河流域普降暴雨,淮河上中游洪水漫决,灾情严重,全流域受灾面积4687万亩,毛泽东主席发出号召,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。
我在大学时学习水利,至今都记得,听任课老师讲到这句话时,心脏是如何激动地跳动,仿佛那两场洪水跨越时空,在我的血管里肆意冲泻。为修好淮河而求学,这让我产生了睥睨岁月里的每一场暴雨的豪情。
再后来,我在《说文解字》中看到“淮”字的词条为“从水,隹声”。“隹”为短尾鸟,从字形上看,“淮”的意思就是短尾鸟在水边栖居、嬉戏。这让我对淮河又有了别样的感受。
发源于桐柏山的淮河在横跨中原的同时,也穿过璀璨光辉的唐诗宋词。“一鸟飞长淮,百花满云梦”,河上有飞鸟盘旋,河边有百花盛开,河水在鸟语花香之间。“清淮无底绿江深,宿处津亭枫树林”,“清淮”自此凝结成一个美丽的文学意象。白居易也在《渡淮》中写道:“清流宜映月,今夜重吟看。”这把淮河的审美格调又往上抬了一层。这样的清澈,只有用来倒映月亮,才不会辜负、浪费。它太清了,一点不漏地保留下了月亮的光辉,如此晶莹,如此皎洁,恍若孪生,在岸边赏月,却恍若在天上俯瞰人间,若非偶尔的风吹起了涟漪,谁又能断言水中月只是一个美丽的影子?
千百年来,淮河始终哺育着无数生灵,辉耀着一轮明月,激荡着文人墨客的诗情,却也偶有肆虐,酿成灾害。在当代,随着水系连通、清淤疏浚和岸坡绿化等一系列工程的推进,曾横推一切的淮河如今归于娴静,双腿细长的水鸟伫立在水中,像是重新来此赏月的诗人,在水波间聆听千年的沧桑变化。
有朋友住在淮河边上,在她的朋友圈里,我找不出父辈口中凶暴的淮河——它静静地流淌在城市的臂弯中,绕过岛屿,托起桥梁,树木在水面留下长长的影子。在岸边的草木间,我听见的只有润泽的呢喃。
得知我学的是水利后,朋友赞扬道:“正是你们艰苦卓绝的努力,才让淮水安澜。”这让我倍感汗颜,那些用自己的血肉迎接洪水冲撞的人,不是我;那些用自己的才华磨平淮水性子的,不是我。我只是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,走在他们影子里的人,但这依然让我心潮澎湃。
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,这是一个上句。“一定能把淮河修好”,这是属于今人的下句,也是义不容辞的回答:这份好,是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好;这份好,亦是青山横北郭,白水绕东城的好。而我,想成为它的主语之一。
我想陪伴在它的身边,记录它的每一次涨落,守望它每一年的汛期;我想在开闸放水的轰鸣声里,聆听一种撼天动地的精神;我想用十三个孔洞去讴歌一方水土与一方人的血性与担当;我想把我的未来折叠在水天一色的分界线中,大声地告诉我的父辈祖辈,那个听着抗洪故事长大的孩子,正在参与淮水的现在和未来,用绚烂的色彩书写它在新时代的一笔一画。
我相信,未来的淮河,不再只是流淌在唐诗宋词里的淮水,它所流经的地方,都会生出新的诗词歌赋。它们在淮河两岸人们的口耳间传唱,也在鱼虾候鸟的种群基因里书写。
清流宜映月,今朝重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