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泡馄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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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馄饨

■申功晶

说起国人食馄饨,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,张揖在《广雅》中记载:“馄饨,形如偃月,天下通食也。”清代有竹枝词赞曰:“大梆馄饨卜卜敲,码头担子肩上挑,一文一只价不贵,肉馅新鲜滋味高。馄饨皮子最要薄,赢得绉纱馄饨名蹊跷……”,其中“绉纱馄饨”又叫泡泡馄饨或小馄饨,在江浙一带馄饨界堪称“绝绝子”。

在我长到三岁时,母亲经常带我去她单位的浴室洗澡。洗完澡出来,天已漆黑。我们母女俩走在黑咕隆咚的弄堂,走到弄堂拐角处,一缕红光灶火在夜色中飘忽,馄饨摊!雀跃的火苗照得人心底滋生出一缕“灯火可亲”的暖意。母亲拉着我的小手,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,摆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。

“来两碗泡泡馄饨。”母亲说道。

“好嘞!”馄饨是现包现下的,阿婆应和着站起身来,左手从案板上一沓摆放整齐的薄薄面皮中取出一张,右手拿着竹片刮板,利索地在搪瓷盆里挑起一丁点儿肉馅,惜馅如金般地抹在左手皮子上,旋即变戏法似的一捏而成,再往半空轻轻一抛,一只只小馄饨如蝴蝶般飞落热锅,在沸水中翻滚起伏。

等锅中水再度沸起,阿婆伸下爪篱搅动一圈,果断抄底,将馄饨尽数托在爪篱中,顺势甩了一下残留的热水,馄饨滑入早已配好调料的青花瓷汤碗里。较之馅心丰饶的大馄饨,泡泡馄饨那点似有若无的肉馅,委实少得可怜。稀薄的内在,让人对它的汤头要求也更高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中说:“小馄饨小如龙眼,用鸡汤下之。”小馄饨的汤,乍看有点浑,却是用文火熬制好久的骨头汤。先喝一口汤,让五脏六腑都活泛起来,再用调羹舀一只送入口中,趁热小口咬开皮子,稠滑的皮在抿嘴间片刻即化,余下粉红的馅,带着肉的鲜香。

我们娘儿俩成了馄饨摊上的“常客”,一边吃一边和阿婆闲聊。阿婆的命运颇为坎坷,她早年守寡,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成人,孰料,儿子患上急病,早早撒手人寰,自此,抚养孙子的重担又落在她身上。她每晚肩挑馄饨担走街串巷,一边敲着敲击竹爿一边叫卖,小小一副馄饨担,却挑起了祖孙俩全部的生计和希望。

很多年后,我去了北方求学,毕业后,留在繁华大都市。等回到家乡,我惦念起泡泡馄饨,于是四处寻寻觅觅,好不容易在古城内一条陋街窄巷,发现了一家“私人作坊”。门面破破烂烂,连里面的桌椅板凳都摇摇晃晃似喝醉了酒。我叫上一碗,舀着勺子慢吞吞吃起来。“妹妹!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。我扭转头一看,一位白发高龄的老婆婆端着碗,正冲着我微笑,“妹妹,你还记得我吗?”我努力回忆,眉眼依稀有些熟悉,嘴唇上一颗痣,让我脑海里灵光一现,这不就是当年馄饨摊上的阿婆吗?她的头发几乎全白,皱纹也更深。故人相逢,分外惊喜。我们一边吃馄饨,一边闲聊。阿婆的孙子后来考了技校,在工厂当操作工。再后来,阿婆的孙子也成家立业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
“这家馄饨好吃吗?”阿婆问我。

“没有您当年做得好吃。”我说,这些年,我吃过的馄饨何止千百碗,但觉着滋味最鲜的还是当年阿婆馄饨摊上的那一碗。

或许是缘于这赖以营生的物什曾经为她带来的温饱恩泽,言辞之间,阿婆对它始终怀有一种眷恋的情愫。回首过去的岁月,馄饨摊留给她的,不止是记忆中一个符号,更是生命中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而留给我的,却是一份永远也卸载不了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