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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灯照见每一个“你”
■邱轶先
教育最深层的智慧,是对每一个生命独特性的敬畏与珍视。其实,每个孩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呼喊“看见我”。这呼喊有时藏在出格的举动里,有时躲在沉默的退缩中,有时只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请求。教育者要做的,是停下匆忙的脚步,俯身倾听,用心辨认那尚未被照亮的内在。
班里有了“汤司令”
小柯进入小学后,不太适应校园生活秩序。太阳底下出操,他怕热,没一会儿就坐到地上,不肯起身;体育课排队走,他不适应匀速的节奏,没走几步就冲撞到同学身上,或独自离开队伍去别处溜达;美术课上,旁边的小伙伴看到他的涂鸦,心直口快说了句“乱七八糟”,他立马揉皱本子、扔掉整盒水彩笔,气呼呼地冲出教室。他就像把自己闭锁在一座小小的孤岛上,心绪常陷在内耗与挣扎里,其他同学很难靠近他。
这个在班里块头最大的男孩,唯一不让我费神的是用餐。每天午餐送到教室后,我在讲台前带着两三个小助手盛饭盛菜,汤桶则放在后排固定位置,能干的值日生给大家一一盛汤。小柯几乎不挑食,每天认真地“光盘”。
有一天,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,小柯第一个冲到讲台前,我原本以为他迫不及待想要用餐了。谁知,他一本正经地问我:“可以让我为大家盛汤吗?”他直视着我,满是期待,又有一点紧张。我连忙点头。他的眼里一下子亮晶晶的,笑眯眯地转身去忙碌了。那个中午,他一边指挥大家排队,一边不慌不忙地盛汤,每只碗里约莫盛七八分满,大家端着也方便。等为全班同学盛完,他还不忘为陪餐的我盛了一碗。
那天放学时,他又跑来问:“明天,我还能给大家盛汤吗?”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与真诚:“只要你表现好,你就是我们的‘汤司令’!”
从那以后,他渐渐自觉地向着集体看齐:骄阳下的升旗仪式,任凭汗珠滚落,依旧身姿挺拔;课间跑操,即便气喘吁吁也不停下脚步。守住“汤司令”一职,是他朴素而纯真的心愿。后来,他成了班级的“掌勺主力”。
教育的入口,有时不在“纠正”而在“发现”——那个一时难以融入集体的孩子,内心藏着一份极为可贵的为他人服务的渴望。一个在秩序面前时常难以自控的孩子,却在盛汤这件小事里找到了自己的坐标。当他被赋予“你可以为大家做点什么”的信任时,归属感便悄然生长。“汤司令”的角色,让他第一次在集体中拥有了一个被认可的位置。
运动场上的“显眼包”
小长假前,我收到通知:节后两三周召开运动会。这是三年级孩子第一次参加正式运动会,有田赛,也有径赛。
班里男生少,挑出5名运动员不容易,小衡是首选,他爱运动,各项能力都强。
然而,计划不如变化。假期里,小衡打篮球时左手骨折了。他原本报名参加跳高、跳远,还担任接力赛第一棒,可如今一只胳膊打着绷带吊在胸前,怎么参赛?像他那般技术全面的健将,班里找不到第二个,我只能从第二梯队挖掘新手替换。
假期后回到学校,小运动员们开始抽空练习跳远、实心球、接力等项目。选手们练习时,小衡要么静静观看,眼里满是羡慕;要么找我念叨某某动作该怎样改进,讲着讲着忍不住喃喃自语:“我虽然一只胳膊吊着,其实也可以……”他原本踌躇满志准备一显身手,意外却来得猝不及防。于是,他心不甘、意难平。
“小衡,接下来你当领队,有时间就组织大家训练。运动会那两天,你就当主教练,带运动员到场地比赛……”我把带队教练中需要专业技术的部分,交给这个酷爱运动的男孩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光,举起那只健康的胳膊,“唰”地向我敬了个礼。从这天起,每逢训练,小运动员们回教室时个个汗淋淋,而小衡脸上的汗水似乎比运动员还多。
运动会那两天,小衡忙碌而尽责。跳高杆旁、沙坑前、跑道边,都有他奔波的身影——指点战术,陪跑加油,递水服务……他胳膊上打着石膏,成了操场上活跃的“显眼包”。最终,班级获得团体一等奖,派去领奖的当然就是“衡主帅”。
当一个孩子因意外从舞台中央被迫退到幕后,失落是必然的,不甘也是肯定的。这时,教育者能做什么?不是轻描淡写地说句“下次还有机会”“在场边好好看”,而是想方设法让他以另一种方式“上场”。“领队”“主教练”——这些称谓不只是安慰,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郑重认可。当他的运动热情被赋予新的出口,那份“心不甘意难平”便化作操场上奔波的身影。让孩子在挫败中找到价值感,比顺利参赛获奖更有意义。
被学长学姐“点名”
6月底的一个下午,中考刚结束。第三课,按计划默写一组易错词。默写开始后,教室外陆续来了刚中考结束的大孩子,他们是我之前的学生,是教室里这班孩子的学长学姐。他们拎着袋子,里面装着打算送给学弟学妹的小礼物。
教室里,45个脑袋仍低着,笔尖在纸上游走。偶尔,有人悄悄抬眼瞟一下窗外,又很快低下头,藏起眼里的喜悦与热切。
词语默写完,本子收上讲台,孩子们开始课外阅读。我招呼窗外的学生进来,拿出几支红色中性笔递过去:“今天,请你们给弟弟妹妹批改。”几张带着羞涩的面孔笑着推辞,很快就有几个大胆的孩子自告奋勇,领走一叠默写本。小朋友们悄悄地放下手中的书,盯着那些握红笔的手。
“伟,订正。”被点名的小男生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,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个子最高的学长身边。学长将错字画个圈,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了个正确的字,伟点着头,然后捏着本子又小跑着回座位,脸上有种奇异的光。
“雨,订正。”戴着黑框眼镜、最像老师的学长喊道。这一次,教室里发出压低了的、短促的欢呼。被喊到的小女生几乎是跳起来的,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接下来,学长学姐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名字,每喊一个,小朋友们的欢呼声就高一点儿。被喊到的孩子像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奖赏似的,没被叫到的孩子支着下巴坐直,眼里隐隐透着被点名的期待。
小可被喊到时,全班都欢呼了。他的错字依旧不少,扎高马尾的学姐带着他一个一个重新写了一遍。他走回座位时脸蛋涨得通红,眼睛亮亮的,坐下来后抿着嘴笑了。
批改结束后,还有一小部分孩子没有被点名。平日,小朋友们都以不被点名而自豪,因为不被点到意味着全部正确。而在今天,他们眼里竟然蒙着一层隐隐的失落。被点到的比没被点到的更快乐,小孩子的感觉多么奇妙!
被点名订正,在常规课堂里意味着“犯错”,而在那天下午的教室里,却成了一种幸运——因为叫到自己名字的人,是刚从中考考场上回来的哥哥姐姐。老师把批改交给了学长学姐,错误便不再是“丢脸”的标志,而是变成了一次亲密联结的契机。换一个人来指出不足,批评就变成了暖心的叮咛。而那些未被点名有点小失落的孩子们,恰恰提醒我们——每个孩子都等待被呼唤,等待属于自己的心动瞬间。
“汤司令”“衡主帅”“被点名”这三个看似偶然的教育瞬间,共同的本质是:不按固定模式育人,而是捕捉、放大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可能。如果把“点灯”比作一种教育行动,那么“照见”就是它最终要抵达的地方,照见一个孩子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亮。这一切的起点,都源自——我看见了“你”。

